今年秋天，比起层林尽染的赏枫地图，日本居民和游客更关注的是实时更新的“熊出没地图”。有人戏言：“除了熊本县没熊，日本哪里都有熊。”
这并非一句单纯的玩笑。从北海道的便利店到东京都的近郊民宅，野熊正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和胆量，闯入并打乱人类世界的秩序。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？
文 | Roxie 图 | 四象设计部
01
熊患加剧 逼近人居
让人恐惧的不再是抽象的风险，而是近在咫尺的巨兽。在“熊灾”最重的秋田县，一只野熊伤人后，闯入民宅盘踞长达24小时，连猎人的诱饵都宣告失效。当地政府疲于奔命，已到了呼吁自卫队支援的境地。
在日本，熊的威胁主要来自两种：分布于北海道的棕熊，是体型可达500公斤的庞然大物，时速60公里的冲刺足以令人类绝望；而活跃于本州等地的亚洲黑熊，虽体型稍小，但50公里的时速和频繁入城的习性，同样可以致命。
展开剩余81%2023年本是日本有统计以来熊袭致死人数最多的一年，共发生197起熊害事件，导致212人受伤、6人死亡。而2025年的数据甚至更为骇人，刚至11月，已有13人死于熊袭，190多人受伤，死亡人数已经比两年前增加了一倍。
日本环境省公布的数据显示，仅今年上半年（4月至9月），“熊出没”事件就发生了20792件，为近五年最高。其中高达70%的袭击发生在居住区周边，温泉设施、郊区超市、公交站都成了高危地带。
从过往经验来判断，春季时大部分熊伤人事件发生在森林与农地，入秋之后，更多伤人事件已转移至居民住家周边。这意味着现在就是最危险的时刻，扔垃圾、等校车、散步等日常活动，都已暴露在风险之下。
在熊袭重灾区的东北各县，居民不太敢在清晨和傍晚出门，家长禁止孩童在户外玩耍，“防熊铃铛”成为书包标配。另一方面，昔日赏枫胜地与“熊出没高危区”的标签重叠，游客们用脚投票，纷纷取消前往北海道、轻井泽等传统热门目的地的行程。
危险背后，是一个简单的字——饿。熊类秋季需要大量进食橡实（山毛榉、麻栎等果实），以囤积脂肪、准备冬眠，但受气候变暖的影响，日本今年夏季出现极端高温与干旱，导致山毛榉等植物结不出像样的果实。
据日本农林水产省下属的森林综合研究所的调查，山中橡实一旦歉收，大型熊便会从深山下到靠近人类聚居区的浅山，将原本在浅山带崽的母熊逼入市区觅食。
更可怕的是有迹象表明，熊将人类纳入“食谱”的风险正在上升。若熊通过反复接触人类而记住人类的味道，这一习性行为或进一步升级。
食物短缺甚至可能改变熊的冬眠习性，专家警告称，无法储存足够脂肪的熊可能成为“不冬眠的熊”，或在居民区附近浅眠，令冬季风险不降反升。
巨兽逼近家门，这不仅是熊的问题，更是人口减少后新型风险的直接体现。
02
人退熊进 困局难解
数据显示，2020年日本非城市地区的人口已降至约3900万，相比1980年的约4700万，锐减了近两成。上文提到“熊灾”最重的秋田县，总人口在2024年正式跌破90万大关。人口流失最严重的秋田、岩手、青森等县，恰恰与熊患最猖獗的区域高度重合。
人口的退却直接导致了防御的真空。曾经村庄周边生机勃勃的田野和果园，构成了有效的“缓冲带”，清晰地划分了人类与野生动物的领地。随着务农人口老去、土地大量弃耕，这道防线正迅速瓦解，森林与人类居住区的界线变得模糊。
在人类活动收缩的同时，熊的种群却在政策保护下持续壮大。从明治时期到上世纪80年代，日本一直将熊视为威胁，由于过度猎捕，日本黑熊的数量锐减，熊本县所在的九州岛早已见不到野生熊。但从90年代开始，日本将熊重新归类为“应予保护的动物”，数量开始回升。
据推测，日本黑熊数量已超过4.2万头，加上北海道约1.2万头棕熊，它们的活动范围覆盖了六成国土。“人越来越少，熊却越来越多”，这一增一减，彻底改变了双方的力量对比。
面对日益严峻的“熊害”，日本政府近年来将熊列入“需种群管理”物种，今年更是推出了“紧急持枪狩猎制度”，放宽在居民区猎熊的限制。然而，能够执行这些政策的猎人正在急剧消失。1970年日本尚有近50万持枪猎手，今天这个数字已萎缩至不足10万，其中六成人员年龄超过60岁。
猎人行业的没落，直接反映在猎熊数据上。近年来，因威胁人身安全而进行的“特许捕获”数量持续上升，但由猎人主动发起的“狩猎捕获”数量却在逐年下降。
“特许捕获” 象征着人熊冲突的严重程度，这个数字高，说明当年熊下山进入人类活动区域的次数多，造成的危害大。“狩猎捕获” 则反映出猎人的活动情况，数字减少意味着猎人不再活跃。
猎熊听起来神秘，实际上是一项高风险低回报的工作。2024年，在北海道参与政府捕熊行动的猎人，每日薪酬仅为8500日元（约人民币393元）。秋田县向捕熊猎人提供的补贴为5000日元（约230元人民币）一头，收入水平甚至不如在便利店做一天兼职，难以吸引年轻人加入。
除了直面巨兽的危险，猎人们还承受着来自社会和法律的巨大压力。曾有猎人在协助政府行动后，因“子弹射击方向存在风险”被取消持枪许可。类似事件让本已稀少的猎人群体，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困境。
一边是找不到食物被迫迁徙的饿熊，另一边是空置的村庄和老去的猎人，“熊出没”警报不再是遥远或虚构的故事，而是发生在街道拐角的现实。
在可预见的将来，日本的“人熊之争”还将持续上演。当一片土地上的人逐渐离开，自然将以何种方式重新接管？这或许不只是当地人独自面对的难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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